文學賞析

劉兆林--縱馬張掖草原

    發布時間:2019-10-29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 初秋一個午夜,我再次住進張掖。一入張掖城,首先從我記憶中走出來的,是當年在大草原上遇見的那個出租馬匹的裕固族女孩。河西走廊這段絲綢之路,二十年前我走過一次。不管走到風景多么迷人的地方,我記憶最深的,總是人。
       盡管如此,一早醒來,我還是被一窗風景驚得目瞪口呆。從下榻的賓館憑窗看去,滿眼是祁連山余脈攔住的起伏之綠和綠中清亮的大泡小湖。舉望遠鏡細瞧,清晰可見一片片綠葦與青茅間,水鳥低飛,時隱時現,像與初秋的風一同催促剛冒穗的蘆花快點開放。這般景象,本不算稀奇,我之所以目瞪口呆,是因為二十年前在這里見到的,是漫漫堿地荒灘!那時市區小很多,城里的樹也并不枝高葉茂,跟想象的“西出陽關無故人”的塞外氣象,多少有些吻合。那氣象,雖可令人生出對居者生命力頑強的贊許,但畢竟不算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。
       等到鉆進濕地深處,浩蕩的綠與魚鱗般的波光之間偶爾可見一小片已然枝枯葉無的沙棘。它們可以作證,當年這里確是旱堿灘,如今卻變成方圓五六十公里的濕地公園。越深入其境,越覺心寬胸廓,神清氣爽,不由感慨于這江南般碧水盈盈、蓮荷渙渙、綠葦蕩蕩的廣袤濕地。
       沿絲路前行,漸至張掖的草原了。這下,更讓我激動起來。二十年前那位曾有一面之緣的少女,仿佛騎馬從草原那邊朝我“奔”來——
那是張掖草原的中秋,天高山矮。我們在一座寬敞的蒙古包坐定,就有位姑娘端杯唱祝酒歌,獻哈達。她的歌聲圓潤嘹亮??腿私庸木仆脛灰褂幸豢?,她就接著唱,直到干了再敬下一人。我是被兩支歌勸干一碗酒的。酒剛下肚,就見門口圍著一群年輕女子,人人牽一匹配了鞍韉的馬,等待向客人出租。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,大約十幾歲的樣子,圍一方紅頭巾,淡藍褂子上套了件黃馬甲,牽一匹英俊的白馬。如果任意選,我肯定會選她那匹白馬的,可不等我選,另一位已把韁繩遞到我手中,并且說,你放心騎吧,這馬最老實。我們被熱情的馬主人一一扶上馬,白馬小姑娘還站在那里。只剩兩匹馬啦,有人上前要選她的馬,那馬卻不聽話,因而落選。
       匆匆忙忙的,我們一群乘客縱馬跑向四方,有的往雪山方向跑,有的向綠草深處跑,有的跑向遠處的溪流。我騎的馬年紀大又老實,催也跑不起來,只好順其自然往前蹓跶。等騎馬的人都回來了,白馬小姑娘還在原地。我問她是否有人租過她的馬,她羞澀地搖搖頭。直到我們都上了車,她們才紛紛上馬離去。紅的黑的白的馬兒奔跑著,綠的粉的花的頭巾隨馬起伏跳躍。夕陽已經墜山,晚霞紅得有些悵然若失。白馬紅頭巾女孩是最后上馬的,她美麗的小臉顯出失望。這時候,一個想法突然涌上心頭,我一聲大喊,停車!跳下車,朝白馬小姑娘跑去。她勒住馬時,我揚手將“租馬費”塞進她的馬靴,大聲告訴她,算我騎你的馬啦!她連連搖頭時,我已上了車,并喊了一聲,好好讀書!小姑娘也朝我揚起手,并催馬向車追來。我不讓司機停車,車很快翻過山崗。不一會回頭看時,白馬小姑娘在山崗上向我們招手呢,背后的祁連山雪線已經模糊……
       二十年后重游這片草原,青山草地還在,卻不見當年的租馬女孩,一排排蒙古包還在,但比從前敞亮雅致許多。曾有一段時間,因為急功近利,加上牧養方式落后,草場一度受損。近些年來實行科學管理,游人不再隨性馳車縱馬,牛羊不再滿山亂牧,牧民們收割牧草,定點圈養,既?;げ菰?,又滿足牛羊所需,草原變得綠意盎然起來。這次我們遇見的是一位年輕的導游女孩,她告訴我們,草原上的年輕人都讀書去了。
       這次的同行者中,還有一位,大學畢業后選擇回到草原,她立志從基層干起,一點一滴為大草原做貢獻。我想,當年那位租馬的小姑娘與眼前的這位朋友應該是差不多年紀吧。她是不是也大學畢業了呢,她會從事什么職業呢?這些我都不得而知。但是我知道,不管她在什么崗位上,一定會為這個社會做出自己的貢獻。想到這里,我暢快不已,不顧天色將晚,和同伴們騎上駿馬,在遼闊的張掖草原上奔馳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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